弘一大師《絕筆偈》的禪意

絕筆偈

〔清〕弘一

問余何適？廓爾忘言。

花枝春滿，天心月圓。

【作者】

　　弘一（1880—1942），俗姓李，名叔同，天津人。曾留學(xué)日本，回國后當(dāng)過教員，于才藝聲名鼎盛時毅然出家，弘揚南山律宗，成為近代佛學(xué)大師。其人多才多藝，書法、繪畫、詩文、治印、音樂、戲劇，無不精深。中國佛教協(xié)會會長趙樸初先生評價大師的一生為：“無盡奇珍供世眼，一輪圓月耀天心。”

【譯文】

　　你問我如今要到哪里去？

　　心有所悟卻又忘了語言。

　　花開在枝頭春意正彌滿，

　　長空凈如洗皓月分外圓。

【禪意】

　　這是弘一大師送給摯友夏丏尊居士的。據(jù)林子青所撰《弘一大師年譜》載，弘一大師寫給夏丏尊遺書：“丏尊居士文席：朽人已于九月初四日遷化，曾賦二偈，附尋于后。”據(jù)桑柔《李叔同的靈性》載：“（1942年農(nóng)歷）九月中旬某一日上午，夏丏尊在他的開明編譯所辦公室收到了一封掛號信，正是弘公寄給他的！……這一封信平平淡淡地提出‘遷化’二字，表示‘我已走了，題詩留念’的告別之意，更具不可思議的‘預(yù)知死期’的意味……他立即打電報到開元寺詢問，才知道大師確實在九月初四圓寂了。”準(zhǔn)確地預(yù)知死期，使這首偈子罩上了神奇的光環(huán)，讓后人稱贊不已。

　　“問余何適，廓爾忘言。”生從何來，來為何事，死往何處，這是宗教關(guān)心的三大問題。這首偈子，回答的是死往何處去的問題，在這個問題上寫得很好，成為它最大的魅力亮點。而要理解大師關(guān)于死往何處去的看法，表現(xiàn)他當(dāng)時心境的“廓爾”一詞，就成了關(guān)鍵。“廓爾”一詞古人不常使用，從唐代寒山《詩》“為心不了絕，妄想起如煙。性月澄澄朗，廓爾照無邊”，《五燈會元·楊億居士》，“積劫未明之事，廓爾現(xiàn)前”可以看出，“廓爾”是心地開朗、豁然醒悟的意思。詩意說你問我如今要到哪里去？我的心開朗無邊，豁然醒悟。本來想告訴你，但禪的境界，如人飲水，冷暖自知，不可說，“此中有真意，欲辨已忘言”。一時間竟忘了從何說起。這是非常閑適、自在、從容的心境。

　　“花枝春滿，天心月圓。”雖然禪不可說，但與友人告別，還是得說。只不過不是用一般的方式，而是用一個美好的意境加以呈現(xiàn)。你看，花枝綻放，春色彌滿；長空如洗，皓月正圓！這無限寧靜、安祥、圓滿的地方，就是我的歸宿啊！這其中的光景，是多么的純凈、恬淡、圓滿、唯美！

　　偈子中呈現(xiàn)的意境，其實一直都是禪僧在遠(yuǎn)行時常有的感悟：

　　“子今欲識吾歸處，東南西北柳成絲。”（水月禪師）

　　“漚生漚滅還歸水，師去師來是本常。”（志端禪師）

　　“珍重苧溪溪畔水，汝歸滄海我歸山。”（清豁禪師）

　　“如今收拾歸來，依舊水連天碧。”（道濟(jì)禪師）

　　這些偈子的意思都是說，萬物皆無常，有生也有滅，來來去去都是緣。所以要隨順因緣的變化，不要執(zhí)著自己的皮囊。死亡也是一種回歸。當(dāng)放下小我，放下色身時，就可以將個體的生命與宇宙的生命水乳相融，合而為一。這些偈子，寫得流暢圓美，風(fēng)流自賞。相比之下，弘一大師的句子，則和他的為人一樣，顯得更加渾厚、凝練、雋永、蘊藉，使人越是回味，越是欽佩不已。《心經(jīng)》說：“心無掛礙，無有恐怖，遠(yuǎn)離顛倒夢想，究竟涅槃。”弘一大師寫這首偈子時，也已經(jīng)達(dá)到了“不生不滅，不垢不凈，不增不減”的“究竟涅槃”境界了。